早年工作频繁的时候，每个月都会去天门主持。每次去，看到天门的城市入口，都会想起金庸小说里的“天门道人”，如果你要是坐火车，坐到“天门南”，你甚至会有齐天大圣手持金箍棒找玉帝玩的心情。有趣的是，“天门南”这一站不是去天门，而是去隔壁的仙桃，而“仙桃西”并不到仙桃，它才是真正去天门的站台。
如果你关注这一次的疫情，你会发现，仙桃是中国四大纺织基地，每天有无数的口罩和其他纺织产品从这里发往全国各地。而天门，也许能够触动全国人民的，可能是它比肩的新冠病毒的死亡率。
这段时间，我发过好多次脾气，家人说，十多年前的我，多好的少年，没有脾气，爱笑，幽默，阳光。这十年，看着我阴郁，沉默，不苟言笑，胡子拉碴，常常在愤怒里顿足捶胸。我从事的是一个充满虚荣和所谓光鲜的工作，但是我似乎把礼服遗失在某种家国关切里，而只身，带着杂毛和顽劣和很多令人愤怒的事情对峙。
我发脾气的原因，有的是大事件新闻背后的虚假，有的只是看到身边冷漠无谓的人。这几年翻看了几位老友的朋友圈，疫情从“谣言”预警，到如今昭告天下，也一个多月的时间了，然而在他们的生活轨迹里，我甚至看不到有疫情的打搅。似乎他们生活的，是有某种魔力屏障保护的地方，就好像赫格沃兹最后的战役一下，有魔法棒，撑起了魔法屏障，他们可以在里面逍遥自在。
我是一个对岁月静好没有什么好感的人，但是我无法理解的是，在一个国家被侵袭，一座城市被攻陷的当下，我们是如何做到怡然自得的？
当然，一个人身在疫区，和身在暂且安全城市的心情是不同的，身在疫区，小区有很多确诊患者，和没有疑似病例，心情也是不同的。更不谈确诊的，身处病房，坐等未知未来的那些人。他们可能平静，可能焦虑，可能安之若素，可能草木皆兵。一个人，可以锦衣玉食，但是要理解饥饿，可以出手阔绰，但是要理解拮据。站在平安的土地，晾晒正义和慷慨陈词，这种人，骨子里只有伪善和不以为然的冷漠。
我不能理解那些若无其事者，正如同很多人不同那些恐惧和惊慌者。
伯曼儿在微博被大家热议的时候，我并没有太当回事。那个时候，我高烧连天，各种症状也疑似新冠，又因为我和诸多家人有过密切的接触，我对于传染的恐慌，远远大于自己可能患病的恐吓。晚间入睡的时候，我只要一想到可能感染父母，还是家里的孩子，就惊吓到无能入眠，冷汗涔涔。我从12月底开始在微博和微信间断预警，身体抱恙的那7天，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参与，再无更大的热情和心境。
而等我暂且告别疑似，稍微宽解时，我才知道伯曼儿已经成为众矢之的。
很多人谩骂她矫情，不过是确诊而已，却臆想出一幕幕戏剧。有人说她的微博，被外网的有心者利用，攻击国家的安定。有人说她栽赃医护人员，侮辱救治者。也有人说她只是借势炒作，想成为网红。那些评价她，标签她，定义她，羞辱她的文字，多数还悬挂在网上。由很多领头的掌门，一个字一个字堆砌着。网络，都将这一切登记，收藏，按图索骥。
人们会遗忘，网络尽量在记忆。毕竟，人类是最为擅长选择性记忆的生物。
金庸小说里，五大门派围攻武当派的时候，质问张翠山和殷素素的时候，大概也是这么的慷慨。我们是名门正派，是代表正义，和妖女还有能和魔道结拜的人，有什么好说的。齐刷刷的一声声呐喊，像极了网络的群生相。
谁是少林众武僧，谁又是那个牙尖嘴利，手执倚天剑的灭绝呢？
我又想起一部电影，叫做《换子疑云》，当安吉丽娜朱莉饰演的母亲，在向大众哭诉真相的时候，大众的冷漠和质疑，似乎在告诉我们，这是一个表演人格的母亲。她在做什么？她要干嘛？她有什么目的？
网络有时候是一个酱菜缸子，人人可以排泄我们自认为的腌制，粪便可以做臭豆腐，唾沫可以孵化卤水，当大家在享受头目厨子烹饪的食物，喷香的，咀嚼的，似乎我们刚遭遇的是满汉全席，饕餮盛宴。
那些悬挂在微博，朋友私信里的咒骂，正义千，万记的数量，记录了这场盛宴的残渣。我不清楚，伯曼儿是一个怎样的姑娘？她年轻的吧，应该算好看，有男友或者追求者的吧？她读研究生，毕业应该有一个996的高薪收入吧？她回家，是坐火车到仙桃西，还是开车途径孙悟空也貌似去过的南天门呢？
她确诊的时候，是什么心情？在病房等待救助的时候是什么心情？
那些恐慌写在微博的文字，是不是真的恶意的矫情，污蔑，是不是真的想趁着生病，成为一枚李子柒，李佳琦一样的带货奇谈呢？
人们置身安全地带，总可以无比正义准确的去描述，指点什么，那些活在火山上，在泥浆里等待求援的人，也许一句嚎叫，都让安然无恙的人，觉得刺耳。
如果，我是说如果，她说的一切都是假，我们所认定的一切，都是真的，她就真的该死，真的就如诅咒所愿？趁早，去死吧。
我们昨天在朋友圈为李文亮医生举行了国葬，是不是如果有人说，他是病毒的始作俑者，下一秒，朋友圈就会将他挖坟？
为什么生活里慈眉善目的我们，在网络，要如此狰狞可怖，毫无退路的喊打喊杀？
伯曼儿，生活里可能叫李曼，可能叫杨曼。你的身边，有一个这样名字的女孩子么？我身边有。
你们会对身边的人，这么歹毒，即便她有过错，会么？
一个真正的人，不应该在真正和平的年代，去嘲笑提示警惕的人，不应该在慌乱的岁月，仍然兀自的岁月静好，不应该去放声的歌颂，不应该歇斯底里的诅咒，不应该无所顾忌的伤害，不应该毫无保留的攻击。
我们不应该在网络，只是去表演善良，去表演正义，然后藏在生活的猥琐里，继续躲藏，继续自私的活着。
好吧，你们都是对的。
我听说，伯曼儿死了，这个传谣者，这个诬陷者，这个在直播道歉，还要开美颜生怕自己不美掉粉的虚荣者。被人弱弱的说，死了。
我不知道，她的尸体，能不能在那些恶毒的留言，评判里，腐烂，发酵。
也许，不会吧，中国人是健忘的。
84消毒液，酒精的弥漫，可以杀死一切尸体腐烂的细菌。
我希望我是错的，她还活着，成为一名传谣者。
活着，多好，哪怕那么多人骂我。
